书评
《RDG レッドデータガール》,作者荻原規子
近两年读过的和风小说,包括这一本,还有之前读过的《京都寺町三条のホームズ》、《つくもがみ貸します》、《霧のむこうのふしぎな町》,都是日亚上评价超高,但是我特别无感,甚至厌烦的。这几本书的叙事风格也有些相似之处,推荐语里也常常提到它们的“和风”特色。我在想这些“和风”明显的日本小说一直触动不了我,是不是因为我把期待放错了?我总试图在日语里面找英语或者中文的典型风格,然后又抱怨它没有,就像抱怨为什么粤菜不够辣一样。我喜欢的几个日本作家,不是因为他们的日本风格,而是因为他们不够日本。比如齐藤洋,写小说的时候也逻辑致密,上下句总有着逻辑清晰的链接,他本人是学德语文学出身的;另一个我喜欢的作家貴志祐介,常用简洁明快的短句,短句多得不像日本小说,倒有种中文的利落感。审美如同照镜,人看的并非原景原物,而是镜中之景。可能欣赏和风美需要照一面不同的镜子,也就是说,用一种既不同于中式、也不同于西式的审美体系对照着它来看,才能发现它的美来。
先说我对中式和西式(英美)文学语言的理解吧。中文要声音清脆铿锵,如珠玉落盘,一断一空,留未尽之言,表无尽之意。罗素有篇文章讲如何写作,其中一条建议是,句子前后逻辑要一致,不能让前半段暗示一件事,然后后半段又否认这一件事。在我看来,这条建议其实不适用于中文审美,如果以中文为标准,读者看了前一句就能猜出后一句要说什么,那说明后一句多余,应该删掉。英文追求细致绵密,适合说理,中文则是一部分意思在言说里,还有一部分意思在不言中。英文事无巨细都要言明,翻译成中文常读着赘余啰嗦,中文处处留白,翻译成英文后往往显得前言不搭后语。
把文学美推广到普遍的艺术审美,也能看出类似的地方。中式审美要求的留空,如同山水留白、琵琶声停,是要一把将读者推出物质世界,在无尽虚空中自由坠落,同时,这个坠落只持续一眨眼的时间,下一瞬读者又被从虚空拉回现世,中式美学就在从有到无,从无到有的反复急变之间。这样的“有”态和“无”态之间的交错,实现了以“有“为中心的无限延展,会让“有”的这一部分特别地凸显,同时,对“无”的体验也会自然地导向无条件的谦卑,因为人在“无”中会意识到自己的思维之有限,远远不能填满虚空。
与中式审美不同,西式审美要精细致密,上下延连,所以不但“无”处要填上“有”,而且处处要合乎逻辑,又要求从已知中推见前人所未见,言说前人所未言,一步步引导读者,推演出新知的同时,它对完美论述的追求也会自然地召唤来不停歇的辩论。在关于如何完善人的创造的事情上,西式哲学要实用得多。但是论及情绪上的传递出来的玄妙感,一旦表达出来就被定型了的”有“,当然永远也不可能超过能够无限延展的“无”。
和风虽说受汉风很大影响,乍看之下也有些相似,但是稍微接触多一点,即使说不出哪里有差,也能感觉出“中式”与“和式“存在着显著区别。比如家装风格,虽然都是原木色,但“中式”以深色基调为主,桌椅都是细杆搭在一起,一看就鹤骨仙风,高冷得很,“和式”就给人感觉比较温暖,全屋都会铺浅色的榻榻米,透光的障子把整间屋子柔柔地包裹了一层。延伸到文学上也有点儿类似,当然我只读过几十本日语原著,肯定不能说多了解日语,只能说说对这门语言粗浅的印象:日本并不追求中国的“无”,但也不追求西式那种可见的“有”,而是要营造一种不可见的“有”,如同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,目力虽不可见,但风把世间所有物事都包裹其中。而且,和风艺术的目的在“乘风”而不是“御风”,它不试图改变风向,而是随八面天风而起,游行自在,把自身交托到无处不在、流动不息的风流之中。夏日凉风习习,拂过头发,拂过脸颊,这一刻的风好像是从侧面扫来,下一阵的风又好像是迎面吹来,过一会儿远处又飘来烤鸡的香气。说不上风从哪个方向吹来,也没法预测它下一步的行动,只能感受到它无处不在,在宇宙间任意穿行,把心放在风里,心随风而动,文字从心里流淌出来,也乘着风自由流动,可能这就是和风美吧。
以上对”和风“的想法最近才产生,还很初步,需要更多的阅读来验证和细化。如果不是日语水平太拉跨,我是很想读读古典日语作品的,我觉得古典作品中的“和风”会更纯粹吧,也能更好地验证我的想法,但是受限于目前的阅读理解水平,只能从当代作品开始一步一步来了。